• 社會刻度
  • 重逢就是一间暗室 自我是他者的自我

    贵州凯里潮湿的雾气中,时间总是呈现出奇异的液态形态。当《金刚经》里的青年在废弃医院反复推门,《路边野餐》的陈升在荡麦镇遇见亡旧时光,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的罗纮武在旋转房屋里追寻记忆,《狂野时代》的迷魂者在时光的废墟中反复醒来,毕赣用电影构建了一个个被折叠的时间迷宫。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,在记忆与遗忘的夹缝里,在诗性与真实的对抗中,存在变得扑朔迷离。人在先前,不就为了那点所欲和所求;人到之后,不就表达一点愧疚和遗憾。

    金刚经和时间的形态

    实验短片《金刚经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青年在废弃医院不断推门进入不同房间,每个空间都承载着记忆的残片:母亲的病床、童年的秋千、未完成的画作。时间并非线性流逝的,并不是逝者如斯。

    《路边野餐》将这种时间观推向极致,带我们骑着摩托在这条痉挛的公路上前进。“荡麦长镜头”如同一场清醒的梦游,陈升穿越隧道、河流、火车轨道,在潮湿的亚热带气候中与已故妻子重逢。毕赣用贵州方言吟诵的诗句成为时间的注脚:“命运布光的手,为我支起了四十二架风车”,那些随风转动的风车叶片,正是记忆在时间维度上的具象化呈现。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钟表特写——停摆的机械表、流动的雨水、旋转的磁带——共同构成对机械时间观的解构,证明真正的时间存在于主观体验而非客观刻度。

    于是最后,承载哲学意义上的时间的列车,在飞速的行进中,以快速的过帧重现了流动,流动的不是事件本身,流动的是意识。时间既是创伤记忆的容器,也是救赎的可能通道。《路边野餐》结尾,被撕碎的照片里并没有真正留存时光,但撕碎的动作充满仪式感,它象征和过去的和解——就像《金刚经》里青年最终走出医院,阳光穿透云层的瞬间,有什么东西应该是被抚平了。像那部科幻小说《路边野餐》,如果退一步看更大的图景,了解苦集灭道四谛的秩序,承认不识,放开我执,在漫长镜头的流动里,认识虚妄的相。

    空间上从凯里到荡麦

    毕赣的电影地理始终锚定在贵州凯里及其周边,这本身就证明了有限中包含的无限,证明个体的也是群体的可能。在《路边野餐》中,荡麦镇是现实与梦境的过渡地带,虽然你不能准确说出那个边界:铁路、木船、理发店的彩灯带。当陈升乘坐摩托车穿越雨幕,后视镜里闪现的妻子身影,物理空间产生了精神维度的延伸。抽象,你把一切相,像毕加索一样拼贴在一起,立体起来的内容依旧是抽象的。绝对的意思大概就是,绝对没有真实,没有绝对的真实。

    有时候我觉得,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是另一部《2046》,列车作为梦境的最佳代言者,意味着有迹可循,又永远平行着走进纵深。记忆的深渊里有燃烧的烟花、旋转的楼梯、悬浮的房屋,空间形变是内心世界的外部投射。“重要的是记住那些美好的时刻”,虽然记忆的存储空间可能只是一片废墟。我觉得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和《2046》其实都是在说“求不得”。从这个角度说,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是《路边野餐》的延伸,依旧可以用《路边野餐》的诗来大体把握:许多夜晚重叠/悄然形成黑暗/我搬进鸟的眼睛/经常盯着路过的灯/当我的光曝在你身上/重逢就是一间暗室。能不能显影,《狂野时代》用一百年的梦境,进行了尝试。

    海德格尔说,诗人的天职是返乡。在寺庙里用味觉尝苦的迷魂者,面对苦妖那根抽不完的烟,扔到雪地里的火柴盒,清晰地写着“荡麦”。故乡不在地图上,在心灵的坐标系里。被摧毁的佛像,依然有抚慰人心的力量。百年迷梦,到这里,毕赣已经有昭然若揭的史诗野心。

    暗室重逢时请读我唇

    毕赣电影的语言起码是当代中国电影的异类。大量原创诗歌的植入,打破了传统电影对白的功能限制,很多人喜欢毕赣,可能就是因为《路边野餐》里的诗句。在四川话成都话等成为商业电影营销载体的时候,毕赣选择用贵州方言读诗。陈升用浓重口音念诗,罗纮武在梦中说出凯里土话。方言里有土地的呼吸,这话不知道是不是毕赣说的。诗歌和影像对位,长镜头突然就变得仿佛可以绵延内心的那些波澜。我个人是觉得,看毕赣的前两部长篇,是需要预制一个心境的。

    你说毕赣是魔幻现实主义谱系,其实也不算唐突,阎连科也说最大的现实是超现实。《狂野时代》里舒淇“大她者”的概念明显是来自拉康的大他者。自我是被他者塑造的,自我是他者的自我,换句话说,自我是虚构的自我,和所有词语一样,能指和所指永远需要一个回溯性的缝合,才能实现意义。视觉、听觉、味觉、嗅觉和触觉,四字弟弟的迷魂者就这么梦了一百年,到最后影院里讲述者和观者换位,你很难潦草地说,开场的默片风格和《水浇园丁》桥段,是在致敬卢米埃尔和电影这门艺术吧,因为结尾的天堂电影院正在人去楼空变成废墟,又在上演:重逢是一间暗室。

    我觉得《狂野时代》在豆瓣只有6.5分,是因为毕赣抛却了一部分为自己赢得声誉的诗性,不论是什么主义,电影的结构是史诗结构,有宏大叙事的野心,文本层面很像要去争夺茅盾文学奖史诗题材那一脉的面相。这里面有一些重的东西,是导演的“我思”。拉康也解构过“我思,故我在”的矛盾。最近看那位在我看来精神结构上和毕赣有相似之处的博尔赫斯——请博尔赫斯粉丝不要骂我,《七夜》里有一篇谈佛教的演讲整理,博尔赫斯这样表述:没有什么主体,有的只是一系列思想状态。如果我说“我思”,那我就犯了一个错误,因为我假定了一个固定的主体,然后是这个主体的行为,即思。

    我觉得正是这匠心妨碍了毕赣文艺的声名,他用五种感官回溯一百年,野心勃勃。这里面没有什么谜语,谜底都写在谜面上,他在书写时代,在结构里回溯自己的心灵里的一百年的历史。大烟馆、革命者、寺庙苦楚的往事、气功大师和吸血鬼,有隐喻又约等于没有隐喻。就是最后那个银幕腐坏、人群消散,没有显影的片尾,到底是希望还是悲观?是电影这造梦艺术的梦醒时分吗?

    也许可以稍显潦草地说,毕赣的电影,都是漫长的告别。

    别问我为什么,和谁,如何告别的。所有的旅程,都是用来告别的。

    荡麦的公路被熄火延长/风经过汽车后备箱/人们在木楼里行歌坐月/机器伴随着机器的光/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分辨出痛苦不同于汽油/它可以沉入河流底部/但我希望痛苦能够挥发/花香无法加重花香潜入水底/记忆却覆盖记忆飘在了身体的表面/人类代替人类掌管家园/地狱颠覆地狱成为天堂。

    一个写诗的青年,一个长镜头导演,试图打开格局。只能用毕赣的方式以毕赣自己的诗给毕赣的稿件结尾,不能言之凿凿,必须像一个梦中人,保持语焉不详。

    记者 蒋楠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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